莫怀戚名作欣赏|经典关系(2)

2014年07月29 00:00:00 来源:当代杂志

茅草根很矛盾,很烦躁。他想见南月一这个人,却不想做她托付的事情,就是给台湾林老板当业务监督—监督公司的高级职员。东方兰认为丈夫是个懒鬼。她对此真正不满意,认为现在的男人没有资格懒。其实用懒来形容茅草根是不科学的。“他并不是懒,”姨妹东方红这样替姐夫辩解,“他是只想干自己喜欢的事”

譬如茅草根有一个与他的舞蹈事业似乎很不称的爱好:养花。为此,他同别人换了房,住到冬冷夏热的顶层,为的是建成一个屋顶花园。楼高十层。所有的土(以吨计的土)都是茅草根一肩挑,一级一级运上来的。花草共计70余种,四季搭配,以使每一天都有鲜花怒放着。不必一一描述,只说一种,葡萄:年年邻居等着吃;一边吃,一边真诚地称赞,说完全可以拿去出售了。

东方红最喜欢到屋顶来闲坐,无论是天清气朗的早晨,还是烟雨迷蒙的黄昏。她比做为主人的姐姐还喜欢这里。有时候她还想着把姐姐赶走,不许她回这个家,让一切真正属于她自己。

这楼在歌乐山下。遥望夕阳就会凝注歌乐山。这里正对着著名的松林坡。杨虎城将军被杀害在这里。烈士陵园每年都是重庆市内第一旅游景点。江姐们活着的时候,绝没想到自己身后能给重庆财政如此巨大而持久的支持。而且是这种方式的支持。所以说效果与愿望之间很难讲有无必然联系。东方红想。

如果稍稍看开一点,就会发现山脚山腰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农舍,当然,已经不是茅草土墙,而是精致的小楼了。小楼专为同居的大学生们而建。东方红拍过一张照片:一男一女大学生在房顶做清洁。是俯拍的,效果不错,准备开始新生活的感觉昭然若揭。请姐夫给照片命个名。姐夫认真地说“准备同居”。东方红大笑。

烈士的英灵护卫着同居的大学生们。这恐怕也是始料未及的。东方红感到非常有趣。

而茅草根对于“舞蹈与养花”的理解,是东方红“姐姐配不上姐夫”念头的始发。他对姨妹说:养花的美学含义,深不可测。“舞者需要花草那种生机来时时激励自己”,“你看那朱顶红,剑状的叶片在微风中摇曳,是人的舞姿能够企及的吗?”诸如此类,东方红从姐夫那里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舞蹈。

但是茅草根做为舞蹈教师,课并不多,而现在也少有演出。即使有,也是“驱使”学生去给某个歌星的演唱伴舞。茅草根一直认为伴舞是对舞蹈的亵渎,但他只有勇敢地接受现实。只是在使用舞蹈语汇时尽量免除俗气—说穿了就是不要太港、台味儿。但不管你怎么编排,学生——尤其是女学生——跳出来都是那么一股子味儿。所以茅草根曾在信里对南月一说:“台湾实力是强劲的秋风,每一种文化样式都是风中种子。”

现在,南月一领着茅草根,见了台商林先生。

林先生身材高大,衣着整洁声音洪亮;但好像有点虚胖。在茅草根的印象里,台湾同胞大都如此。他对林先生没有好感。他怀疑他来大陆是为了猎艳,重庆女人又尤其价廉物美。

这个食品公司的名字很美:海棠。

林先生领茅草根参观了车间。车间有三个,规模比茅草根想象的大。他看着那些机器,感到每一台都十分刺眼。而且有一种感觉:今后再也不愿意吃点心、面包,也不喝矿泉水了。

但他还是要装模作样表示关心。“这些机器设备,都是从台湾运来的?

“不,都是在重庆买的。其实这些机器的材料都不错,只是同台湾的相比,差那么一点点细致啦。”林先生说得很坦率。

“这一点点细致,就是文明程度了。”南月一在一旁补充。

其实南月一说得很到位,但茅草根很反感,觉得她趋炎附势。这个女人变了,跟从前那个学生已不是同一个人。当然啰,也不好说就是变坏了。在现今,什么是好,什么是坏,已很难回答。但不管怎么说,那个艺术的南月一已死亡,利益的南月一在成长。但奇怪的是,自己仍然爱着她。我不想爱她了,但是不行,办不到。人拿爱没有办法。

参观完毕,茅草根想上卫生间。南月一说这里的不太好,到林总房里去吧。遂将他带到办公室隔壁的门前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说径直往里走吧,卫生间挺不错的。

原来这是一个三进式的套房。外间是客厅,中间是卧室—林总的,当然,也可能是林总同什么女人的。茅草根看着那张巨大的钢架双人床,不明白如果真的只是一个人有何必要安这么大一张床!

再往里走就是卫生间。茅草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卫生间。大得可供三对,,四对舞伴翩翩起舞。那浴缸完全可供两人同浴。

而南月一居然握有这里的钥匙,好像她也是这里的主人。茅草根一边尿尿,一边心酸。

过了几天,重庆突然暴热。这是重庆的气候最为恶劣之处:暴热没商量。恰在此时,海棠公司出了一件大事:收款员袁亭生失踪,经调查是携款潜逃。

南月一急将茅草根召到公司。茅草根眼看她咬紧了嘴唇,眼里冒出泪花。

“妹妹别难过,”茅草根有些心疼,“目前经济形势还不正常,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。何况也只有一万八嘛。”他掏出餐巾纸递给她。

“问题不在这里,哥哥,”南月一擦着眼睛,“我为什么同意他去送姨妈进医院?因为那个姨妈是我妈的表妹。就是说,袁亭生是我的亲戚。我认为他不至于害我的,才让他负责收款。”

原来是这样啊!茅草根想了想,:“这事恐怕瞒着林先生为好。就当那家伙淹死了吧。要不然,就不仅仅是个用错了人和管理上的疏漏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弄不好,林老板会认为我同下属勾结,以这一类办法侵吞公司财产。他人在异乡,两眼一抹黑,是容易疑神疑鬼的。但我想好了,不隐瞒,一切如实相告。那一万八,我用自己的钱来赔偿。”

茅草根看着她。他又看到从前那个学生。“招聘袁亭生时,林老板知不知道他是你的亲戚?”“不知道。我怕他认为我任人唯亲.就给袁亭生打了招呼,假装同我不认识。但现在我要跟他实话实说了。”

这是对的,茅草根想,否则以后林老板风闻了这层关系,反为不好。

给林总做了汇报。林总淡淡地说“台湾以前也是这样”。茅草根倏忽之间看到了文明的历程,不知为什么突感宽慰。南月一表示由自己赔偿。林总说不用,立一项开支注个帐。南月一坚持,林总说那就先打个白条填在那里,找到袁亭生再说。看到南月一想赔偿,茅草根又一阵宽慰:这至少说明她不是台商老板的情妇。情夫能让情妇来赔钱吗?

“林总决定寻找袁亭生?`茅草根问。林总说:`他就那么一万多块,他能跑到哪里去?”说得有道理。“但是找人也是很花钱的。而且这点数目,公安局能答应?”茅草根问。

“当然不用麻烦公安局啦。自己找。花钱就花钱。我要找到他,问一问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意见,我好改进。”

次日,南月一打电话给茅草根,说我妈请你来一下。她要看看是否可以请你带队去抓袁亭生。“给你说,哥哥,昨天我回来同我妈一讲,老人家气坏了。那阵子袁亭生在重庆没有着落,开始饿肚子了,找到我妈,请姨婆救个急。我妈就让我想个办法。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。我妈为了让我收留他,就说他很诚实。昨天我妈还是说,在乡下当农民的袁亭生,的确很诚实,但进了城,见到这么一点钱,就不诚实了。”

“是啊,这个很正常。你妈并没骗你。”茅草根生怕她对自己的母亲有意见。

“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,我妈打了一百多个电话,查询袁亭生的下落,终于找到了。”

“在哪里?”茅草根又惊又喜,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老太太钦佩有加。

“那家伙已潜回乡下的家中。今天上午,我妈给梨树乡的文书打电话,请他打听袁亭生回家没有。可巧了,文书说回家了,正在赶场,5分钟前我还见了他,他正在给人吹牛,说揪了台湾老板一笔钱,准备买辆摩托跑生意。”

茅草根大为震惊。他震惊的不是果然卷款潜逃,而是居然还敢炫耀。所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。就是说,在那一类人心目中,这是一种能耐!

用这种钱做本钱。茅草根第一次真切地认识了原始积累。

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带人去抓?”他问。“你不去谁去呢,哥哥?”南月一说。“那你妈还看个什么?”茅草根说。“他不放心你。我说你是武警转业,她还是不放心,她说袁亭生是很强壮的,不好对付。”南月一说。

茅草根笑起来。她说我是武警!

他去见了南月一的母亲。第一印象: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老太太。南月一的美丽有根有源。南母是一位退休不久的中学校长。她用看调皮学生的眼光看茅草根。末了点点头,用在全校教师会议上的口气说:“抓袁亭生,我也要去。”

与此同时,做为姨妹的东方红,正在将姐姐东方兰介绍给做为董事长兼总经理的摩托。

她决定开始自己那个庞大的计划:嫁了姐姐嫁姐夫。她也知道这个计划很自私。但也并非毫无道理,就是姐姐事实上已对姐夫不满,而且越来越不满根本的原因,是姐夫满足现状,既不愿意出去挣钱,又不努力于职务升迁。

东方兰是个有家庭责任心的人,孝心尤其好,“姐姐意识”更是强烈。譬如弟弟东方亮已三十出头,找不到对象,东方兰就总感到是自己的责任。

母亲是没有单位的,生一了病得完全自费,父亲又不屑于做假,所以随着父母渐渐老去,东方兰自觉压力大起来。说穿了,就是需要足够的钱,来应付将来的问题。因此免不了同茅草根时有龃龉。茅草根的人生信条是,稳定的收人加上足够的闲暇。那么现在他两条都有了,当然不愿折腾,夫妇俩怎么说得拢?

因此妹妹告诉她,给她找了个兼职,月收入“至少有一千多”时,东方兰自然很高兴了。东方红是这样对摩托说的:我姐姐离异已近一年(当然是假的),31(其实已34),身高一米七(真的),有一半维族血统(也是真的)

“那红妹你定个时间,”摩托摩拳擦掌,“一起吃个饭。”

“你别那么大阵仗。这事不能直接来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摩托不免疑惑。

“你是事业大亨,令人仰头来看,不错;但若是相亲,对方就容易忽视你的长处,挑剔你的短处了。我姐姐身材比你高,再穿个高跟什么的——你总不能让她有潘金莲和武大郎的感觉吧?

“他妈的有那么严重吗?”摩托跳起来。

“不管嘛。总之最好不以相亲为由,而以受聘为由。让她用看老板的姿态看你。心理上不设防,才能渐渐接受你的长处。”摩托问他有什么长处。东方红说:“你是个有趣的人。男人最怕无趣,这个已成当代共识。女人同你在一起很快活。这是真的,若不是你嫌我短了5公分,我要来死死地追求你。”

“他妈的你又来了!”摩托哈哈大笑,乐不可支。

“所以我并没给姐姐说那搭子事。我只说你需要有艺术才华的干部。你先将她招致麾下,以后的事,你各人慢慢做去。”“可以。”“那你定个时间,我将姐姐带到公司来。”

“不,这样不好。”摩托一个劲儿摇头,“这样太委屈她了。我们找个茶楼,喝喝茶,互相了解一下,玩一玩嘛!”摩托的主张,既真诚又狡猾。真诚是他的确不愿居高临下接待东方兰,狡猾是如果不中意就不必真的聘进公司了。

东方红看到了他狡猾的一面,但想到这样也好,保护了姐姐的尊严,也就答应了。

于是约好:明天下午4,在珊瑚茶楼。摩托说我派车来接你们姐妹。

届时大家见了面。为了热闹,摩托还请了几位老板作陪。气氛一开始就很轻松活跃。因为摩托的由头是:有幸结识一位少数民族的舞蹈家。

“其实我父亲是真正的汉族,重庆人。”东方兰认真地说。“风采风采。”几个老板也很真诚,“纯粹的汉族没法比。”“喂!”东方红抗议了,“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我?

大家都笑起来。

聊到高兴之处,一个老板提议,请东方兰跳一段新疆舞,“让我们现场瞻仰真正的新疆人跳新疆舞。”东方兰率真,笑一笑就要站起来,却被妹妹一把按住,说要不得,在这种地方跳舞,会被看成神经病,你又不是个小孩子。

东方兰说那好吧,以后在歌舞厅给大家跳。

东方红狠狠瞪了摩托一眼。她懂那家伙的意思:借机审视东方兰的身体。狗日的这不成了买牲口吗?她在心里骂道(说不定这提议就是这家伙安排的,她想)

然后进茶楼的餐厅吃饭。酒过三巡,群情亢奋,不知从哪个的当代民谣开始,演变成正儿八经的黄色段子。大概是从“下岗女工无所谓,昂头走进夜总会”这种还算含蓄的开始,到“不争地,不占房,工作只需一张床。无噪音,无污染,拉动内需求发展。不生女,不生男,不给政府添麻烦”这种已呈黄色的“小姐宣言”,一切便越演越烈,连东方红这种未婚女子也来了个重在参与。

饭局之后摩托手一挥,请众人进卡厅大包房。东方兰十分乐意,正要迈步,却被妹妹扯住衣角。东方红说今天到此为止,我爸妈有点事情,让我们回去一下。

初次见面,混得太久太深有点掉价。东方红认为。而且她不愿姐姐去为他们跳舞。一跳就成了待卖的牲口。回去的路上,妹妹问:“你看这个摩老板是不是很滑稽?

姐姐说:“这人很活跃,又风趣,跟他在一起不会寂寞的。”妹妹暗暗高兴,又问:“你是不是觉得他太矮了,像个武大郎?”姐姐责备道:“你怎么这样看人家?人家完全是个正常人嘛!”妹妹更高兴了。

茅草根去包车,准备长途奔袭,抓捕袁亭生。“其实由我们去抓人,理论上是违法的。”对南月一说。南母说,抓了来,交给派出所,就不违法了。还是校长有政治头脑。

南母还将袁亭生的哥哥袁亭福召了来,要他配合,去抓弟弟。否则将同乡里联系,要把袁家新盖的小楼拆掉,卖了材料还钱。

原来梨树乡有不少乡干部亲戚来到重庆,南母都尽可能给予帮助,所以她基本上能遥控一方。袁亭福当然知道这个,何况他自己能在重庆站住,也是仰仗的姨婆,所以一个劲点头。“他是见钱起意,一时糊涂。我保证让他吐出来。”

林老板也要一起去。茅草根想阻止。主要考虑他年纪不轻了,旅途很苦。还有一层考虑,不愿让他看到大陆的乡下。也算一种家乡荣誉心吧。南月一却认为让老板一起去也好。“什么事,当着他做,免得他误会。”

这样,还要找两个帮手。茅草根决定找两个年轻的舞蹈教师,徒手抓人绝非易事),一共要去七八个人了。于是决定包租一辆中巴。费了很多口舌和心思,他将中巴带往海棠公司,同时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公司的重要性。不说别的,就说租车这种事,谁来干?林老板亲自来?那不敲你一个大竹杠!南月一来?那不像羊入虎群?他感到了她对自己的依赖,于是也明白了她的孤单,心里酸酸的(我要尽可能地帮助你,妹妹!)

车到梨树乡,已经夜里十点过,还得再往袁家村开,这就上了机耕道,路况差多了。开了一段,就陷在泥里打滑。他下车来看,觉得这根本就不能叫公路。但事已至此,只有挖高填低,才能开动。

不远处有农舍。他小心走近。还好,没有狗;也还好,主人虽已睡下,倒是富有同情心,借出两把锄头,一柄铲子,而且说用完后放在门边就是。茅草根很是感动,而且产生错觉,就是此地民风淳朴。

一共干了一个多小时。连林老板也干了一阵。茅草根过意不去,去夺他的锄头,林老板说大家都一样啦,有问题一起来解决。但南月一也要来干,他坚决不同意了,说你去照顾老太太,有这么多男人,你不要羞辱我们。

汽车开了出来)开了两三百米,又陷住,而且陷得更深-。茅草根问袁亭福.前面的路都是这样吗?回答都是这样一于是,一行人踏上了川东深丘地带的乡间小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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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才明白,走小路是袁亭福的阴谋,就是故意折磨去抓他兄弟的人们,包括他六十多岁的姨婆。说是半把个小时,其实走了两个多小时。月黑风高,艰苦一言难尽尽管有手电,林老板还是五次踏进稻田。有三次是茅草根替他将皮鞋从泥里摸出来的。有一些地方根本就不是路。老校长数次蹲下来喘气.说“好累呀”。

这三个字深深烙在茅草根心里,终生不能忘记。

“这哪里是去抓人呢?完全是在逃命。”他轻轻对南月一说。南月一也轻轻对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
抓住了袁亭生。这家伙被动静惊醒,窜出门想下楼逃跑.茅草根大喊一声“楼下的.人来了”,袁亭生便以为下面有埋伏,便逃上屋顶,众人逼过去,将他擒住。袁亭福狠狠踢了兄弟几脚,骂道你这个狗日的,害死个人。他踢得这样的同仇敌汽,赢得了茅草根的信任。

将袁亭生带回他的房间。南月一过去扇了他一耳光,扇过之后自己却哭起来。南月一也哭了起来。

袁家两老听说小儿子干了这种事,大惊,扑嗵跪在林老板面前。林老板赶紧扶他们起来,连连说年轻人做错事没有多么要紧的。

林老板宽慰袁亭生.问他是不是对公司有意见,他一言不发。后来茅草根叫他将钱交出来,他还是一言不发。本来,若是袁亭生将钱交出来,则由他去了,不想抓他回重庆。但他固执地要将钱吞掉。被逮住了还不吐钱的坚决,是茅草根完全没有料到的,不由十分惊讶、只好将他五花大绑。林老板在一旁连连叹气。袁家老人垂着头,默默接受一切。

由于害怕这家伙逃跑,而且再也受不了小路的折磨,茅草根坚持走大路。这才发觉,根本就不该走小路。大路不但好走,其实还近得多,不到一小时就到了陷车处。

车还是陷着的。路边蹲了几个农民,原来是想推车挣钱的。天已放亮,早起的农民发现了这个商机。

茅草根也看出不拿人推,这车是出不来了。他想了想,问农民你们派个人来承头,我们商量个价钱。农民们便推举出个穿红背心的,40多岁。

茅草根同红背心谈判。将车推出这片烂地(也不过二十多米),80元。茅草根看看,农民大约有七八个,心想每人儿分钟内便可挣得10,实在是上等收入了。他对红背心说:“推出去后我交给你8o,我不管你来几个人,你自己去分,行不行?”红背心说行。

农民们便来推车。不知从哪里又来了农民,越来越多,简直蚂蚁搬泰山。茅草根有点担心,80元怎么分呢?又想管他的,反正同红背心说好了的。

推到坦途,茅草根付钱。他无80元零钱,将一张百元钞拿来让红背心找补。红背心说没有钱。问其他人.都没有钱。茅草根想赶路,又想这么多人,就是100元也不大好分的,便将百元钞递过去,说好好好,拿去吧。农民们齐齐地看着,一个也不说话。

红背心捏了钱,说好,走了。茅草根以为全体会跟了他离开。却没有———只有最初的那几个走了,其余的则一哄而上,将车头围住,说我们也推了车,为什么不给钱?

茅草根说你们要钱,去找红背心呀,工钱全都交给他了嘛,你们看见的嘛!

农民说他是他,我们是我们。还有人说他是五组的,我们才是这里四组的。组,以前叫生产队。司机发毛了。他当然看出了农民们的伎俩。他发动了引擎。这下激怒了农民,有人堵车,有人吊车,有的还举起了锄头、扁担。林总在车里叫了声“给他们钱,走人啦”。茅草根心知这等于遭了抢劫。他从这一瞬开始不再同情这个阶级。他说好好好,再拿一百去,各人去分。

众人啊道一百够个卵哪,“点人头,每人10元”。

南月一说老师快点(人头),不然越挨越多。

茅草根一点人头,接近20人。他摸出两张老人头。但交给谁呢?灵机一动,这次多了个心眼,跳下车,往车后走,挥舞着钞票,说来来来,你们再选一个人出来。

南月一明白他的用意,立刻吩咐开车。农民们又推举出一个背心,这回是蓝背心。茅草根厉声说一辆车推个二十米,我可是花了三百块了!蓝背心惭愧地笑了,把钱盯着。

茅草根又厉声问众人,“是不是把钱交给他。”众人说是,,交给他。“交给他了还找不找我?”众人说,,,不找了。

茅草根将钱交给了蓝背心。众人迅速闪开,用满足的目光送他离去。

茅草根在初升的太阳里用脚板追赶汽车。一夜未眠的他人不累,心累。他的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说法:人民群众也是有辜的。他突然想到日本侵略中国,决非仅仅是天皇和东条英机们的事,日本人民难咎其责。同样,德国人民也难咎其责。

再同样,“文革”大乱也不能只怪毛主席。

他上了车。心情极坏的他一言不发,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。他第一次对“人为财死”有了体会。渐渐地他昏昏欲睡。满车的人都昏昏欲睡。

突然他听见“咚”的一声重响,车急刹住,有人大叫“他跳车了”。

“居然可以跳车!”这是茅草根的第一个念头。他下车追人。还有一些人也下车追人。袁亭生的双臂是向后绑住的,所以不可能跑得很快,但他熟悉地形,所以跳下路基后立刻就不见了。茅草根料定他不可能跑远,他指挥几个人各站一个位置,形成包围的态势。聪明的南月一选了一个高处—正是这一点救了茅草根。

茅草根逐步搜寻,终于在一丛浓密灌木后面发现了躺着的袁亭生。他躺得跟死去了一样。茅草根叫了一声“起来”。这时他听见南月一凄厉的呐喊:“茅草根看后面!

茅草根一回头,见袁亭福正举着一块大石头向自己劈来。他急闪过,石头擦着左臂劈了下去。茅草根同袁亭福搏斗。他不会真正的武术,但他有很好的舞蹈基本功,还有丰富的少年打架史,很可能还有正义在身的心理力量。总之那个身体强壮的青年农民不是他的对手,三下两下被他踢中小腹,袁亭福跌倒尘埃。

茅草根恨透了这个阴险的家伙,起了杀心。他心里十分明白:我杀了你,属正当防卫。他举起那块劈向自己的石头,向正准备站起的袁亭福天灵盖劈去。

这时又响起了南月一凄厉的呐喊:“茅草根要不得!

茅草根动摇了,将石头劈到了袁亭福肩上。袁亭福转身逃跑。茅草根由他跑去。

袁亭生已被其他两个舞蹈教师抓住。大家重新上车,汽车重新开动。茅草根左臂被刮伤一大片,流着血。南月一用餐巾纸慢慢给他擦。茅草根不解恨,让两个同事将袁亭生的双脚也捆起来,缚在椅架上。

林老板叹口气,说是我的责任啦,我没有看住他。

自从上了车,林老板一直坐在袁亭生旁边。这个台湾老板低估了这个重庆员工坚决吞掉这一万八的决心,所以循循善诱,不厌其烦,试图说服他承认错误,交出赃款,免进派出所。袁亭生始终一个沉默是金。到后来,是林老板自己打起了磕睡。

车窗本是紧闭的,现在看来,是袁亭福悄悄为弟弟开了窗。当车上那个陡坡减了速时袁亭生跳了车。能重新抓住袁亭生,司机起了很大的作用:是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跳车。

茅草根同司机、车主,还有修理工说笑。大家已经很熟悉了,开起了玩笑,仿佛已成了朋友。却不然,车到一处,前不挨村,后不着店,突然抱了锚。司机东鼓捣西鼓捣。车里没空调,大家呆不住,下来在车影子里站着。附近一棵树也没有。车主将茅草根拉到旁边,:“老板—”茅草根忙说我不是老板。车主说我知道,但这一路上是你说了算,所以我只能跟你说。

车主说,现在看来,昨天所说今天中午以前返回重庆已不可能,恐怕要到晚上了。“我们今天的业务,不可能再做了,所以,老板你要加点租金。”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又付出1200元。

车继续开。现在这车上少了一个人,就是袁亭生的哥哥袁亭福。茅草根挨南月一坐着。他说我现在并不仇恨犯了罪的袁亭生,我反而仇恨差点被我砸死的袁亭福。“这人阴险。”

南月一说:“其实我倒能够理解袁亭福。他对弟弟的僧恶是真诚的,他对弟弟的解救也是真诚的。”袁亭福的初衷,是希望弟弟能够吐出赃款,从而全家免被处罚(那栋新修的小楼也有他的一份)。但袁亭生拒不退款,将被送进公安局,有可能被判刑,袁亭福又不情愿了,所以尽力解救。“实际上.他是一个很真实自然的兄长。”南月一说,“至于故意带上艰险的小路折磨一下我们,也是一个小人物的正常情绪”

茅草根看着南月一。他想这人想事情,历来与别人不一样;到南方去闯荡了几年,又更加大气了—她就可以如此释然地来看被称做“恶”的东西(照你这么看,世上哪有恶?所有的恶,都可以冠以“自然”的美称)。但奇怪的是,这些歪理,经她说出来,反倒让他愉快。他愉快的不是那些道理,是她的“居然可以这样来讲”

“幸亏你叫我往后看,不然我会死在袁亭福手下。你怎么认定他举石头是冲我来的?

“很简单,很简单,他不会冲他弟弟去。”南月一说,“幸亏袁亭生被绑得很牢。在袁家时,袁亭福要来亲手捆弟弟,我没让。我不相信他。”

茅草根点点头。他喜欢她的聪明。有的女人因联盟而可厌,有的恰恰相反。南月一属于后一种。正这么想,南月一突然横倒在他腿上,睡着了。他从她领口看见了她深深的乳沟。她的乳房又白又嫩……他担心地扭头去看南母。老校长直直地看着前方,仿佛什么都不知道。

节选完,全文见《当代》2002年第2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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